华大基因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我们采访了7位资深人士

关键词:华大基因 价值秩序  时代责任

阅读时间:约7分钟

 文/基因慧

提到过去,每个时代都承认它是事实,提到当前,每个时代都否认它是事实。——英国思想家罗素

华大基因,和阿里巴巴同岁,以自创的产学研资的发展模式,19年发展为一个复杂的机构。在突破阻力收购国外上游生产商后,将国内首款量产的自主研发的基因测序设备推向市场,率先将全基因组成本降低至1000美元以下,华大基因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华大股份在2017年也成为国内基因行业第一大股,市值一度突破千亿元。华大基因发展产业同时,和全国数十个省市合作开展出生缺陷筛查、肿瘤防控等民生项目,发表SCI科研文章2000余篇,被《自然》2017年评选为高质量科研产出国内第一的企业。

这些对于公众,似乎是陌生而遥远的。

除了技术门槛和新兴行业的神秘感,也或许因为华大基因占据诸多头部资源、创始人汪建不同寻常的高调言论以及对公众缺乏行业信息对称,面对这个快速发展的基因行业巨头,业内外出现截然不同的声音,褒贬各异,社会舆论也一次次将其推上风口浪尖。

华大基因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机构?这里我们不做过多空谈和评论。面对新生事物,了解最好的方式,是打开它。基于此,基因慧和贝壳社联合采访七位基因行业资深人士,包括来自西湖大学、中国农业科学院、费城儿童医院、松禾资本、锐翌生物、吉因加等单位科研学者、创业者和投资者。这些人都曾在华大工作,现在都已是基因行业的佼佼者。这点,华大基因如同阿里巴巴、华为,为所在行业输送大量人才,被称之为基因行业的“黄埔军校”,大批基因企业的负责人来自华大基因。他们创业或参与其他机构,双方亦存在一定业务重叠。这些离开华大基因的行业代表实名发声,或许可以帮助我们从一个相对理性角度来认识华大基因。

▼ 划重点

1. 你眼中的华大基因是一家什么样的机构 

2. 基因科技对于老百姓有什么用 

3. 新兴行业的政策环境和舆论认知

您在华大基因工作或与华大人接触过程中,印象最深的事情有哪些?这些事对您认识行业和现在创业/工作有什么样的影响?

“人们说华大是中国基因产业的黄埔军校,我深以为然。”马丽佳博士(现为西湖大学研究员)说道,2007年初夏,马丽佳博士所在的华大基因生物信息部门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了整个技术团队从北京到深圳的搬迁。从搬到深圳一直到“炎黄一号”项目完成的大半年时间里,项目组所有人的工作时间大约是每周70~100个小时。

马丽佳博士谈到,跟目前基因领域里软件工具层出不穷的状态不同,那时测序仪最大读长还只有20bp(现在达到150bp甚至数千bp),用于数据分析的比对、组装软件都没有。就是在这样一个工具匮乏的时代,靠着一群敢想敢干的人,短短几个月时间里,第一个黄种人基因组赶在日本之前在深圳盐田一个工业园里被绘制了出来。“离开华大之后,这段经历一直深深的影响着我,它让我明白:第一,好的创业团队必须是由一群有共同的目标愿景的人组成;第二,面对难题永远不要轻易说不行,要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马丽佳博士谈到。

在2004年春天时,郭一然博士(现为费城儿童医院研究科学家)刚考上研究生,在北京华大生物信息室实习。实习的第一天晚上,他正在电脑前阅读文献。刚从国外开会回来的杨焕明老师看到这张稚嫩的陌生面孔时,对着眼前年轻人说:“小伙子,你是新来的研究生吧,欢迎加入华大。我这里有一个生物信息学的项目,有没有兴趣参与进来?”就这样,郭一然博士开始了自己的生物信息学之路。他非常感激杨老师和华大管理层这样给年轻人机会,以项目带人才。从生物信息入门到参与蚕类基因组变异图谱计划,成为在国际知名学术期刊《科学》发表该项成果的并列第一作者,郭一然博士以该项目为题的博士论文也被评为中科院百篇优秀博士论文。多年后,他从中得到也深刻体会到“抓住机遇,不辱使命”。

2008年,秦楠博士(现为锐翌生物创始人&CEO)从美国毕业,加入到深圳华大基因,成为华大基因科技服务微生物基因组部门的负责人。在华大基因工作的三年间,秦楠博士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件事,跟随汪老师(华大基因创始人及董事长汪建,简称“汪老师”,下同)去贵州茅台酒厂开展《茅台酒生产相关环境微生物组研究》,汪老师身体力行下车间,调研茅台酒生产过程中相关的微生物多样性,带着技术人员讨论细节。“这让我认识到华大不仅仅是一家企业,而是学校、科研单位、企业的混合机构。”后来创立锐翌生物,秦楠博士体会到在华大的经历给了自己丰富的锻炼机会。即使离开多年,汪老师永不服输的进取精神、创业的乐观主义精神,仍然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我们也采访到华大基因的前首席科学家李英睿先生(现为碳云智能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2006年,在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读大二的李英睿,暑假来到了华大基因实习,因为其努力和悟性,很快参与一个大型项目:亚洲人基因组课题。2007年即辍学跟随华大基因从北京搬到深圳,26岁时成为华大基因旗下华大科技的CEO,后来成为华大基因首席科学家。李英睿谈到,当时撞上了基因科技行业大发展的历史机遇,又有大家的照顾和支持,很幸运处在一个单纯的空间,参与了不少技术项目,犯了很多错误,也都被包容了。李英睿接受采访时,对那些经历的科学技术的攻关、团队经营上的难关和外部对自主技术围剿的时候记忆深刻,特别是德国大肠杆菌疫情时和疾病争分夺秒抢。他感慨地说,现在想起来都是让自己成长成熟的机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在各个困难阶段,小伙伴们都能够众志成城去克服,这样的精神和环境非常感染人。

厉伟(松禾资本创始合伙人)在2008年起始与汪建老师合作,作为天使投资人将第一笔钱投给华大基因,用于克隆技术的产业拓展项目。然而,由于国家政策原因,该项目产业化无法推进,在该项目上投入的资金也被困住。然而,后续的事情是厉伟没有料到的,在华大基因准备上市前,汪老师找到他们,表示愿意将他们之前投入的资金按两倍的价格返还,并可以转为华大拟上市公司的股份。汪老师说不能亏待帮助过华大的人,不能亏待相信华大、相信中国基因事业的投资人。

汪老师是一个对自己要求严格、对物质要求低、品格坚毅的人。厉伟说,到华大基因找汪老师谈事情,厉伟总要自备头灯、手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汪老师白天会务繁忙,常约他们在傍晚聊事,一聊就会聊到很晚。他会在华大的食堂请大家吃个便餐,然后一同步行回汪老师租住的住处。这可不是一般的步行,经常得翻山越岭走两个小时。汪老师说,这是既谈了工作,又锻炼了身体,一举两得。“汪老师就是这么率真的极简主义者,时至今日都没在深圳买房,让我对这位一心扑在事业上的前辈多了一层敬意。”

基因科技如何造福人类?对老百姓意味着什么?华大基因的slogan(使命口号)是“基因科技造福人类”,这是忽悠还是产业革新?诞生于科学殿堂的基因技术,对于老百姓是概念还是有真正益处?在这个问题上,需要科学的认知。樊伟博士(现工作于中国农业科学院深圳农业基因组研究所)接受基因慧的采访,谈到基因科技是人类科学技术发展至今以来,创造出的最伟大的科技之一,它必将对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甚至思维习惯等产生翻天覆地的深刻影响,将让我们有序控制和改变生命体的运行规律,让我们的地球生态环境变得更好,让我们的农业生产的衣食资源更加充足有保障,让我们的身体更加健康,让我们更有尊严的面对生老病死的人生宿命。

“判断一项科学研究或者技术是否真正意义深远,我认为有一个金标准:是否能被写入教科书,或者是否能用于改变人们的生活?”马丽佳研究员说道,基因科技就是这样一个能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行业,譬如目前已经广泛开展的新生儿产前无创诊断,正在推广中的癌症早期无创诊断,正在发展中的细胞治疗等等。基础研究为产业化提供素材,产业化收益又将反过来进一步促进基础研究的开展。她认为生命科学领域,尤其是基因组科学领域已经渐渐进入了这样一个良性循环。

秦楠博士认为,基因科技在医疗和健康领域的应用是一项艰巨而有意义的事业。基因检测技术通过研究基因与生物表征之间的关系,大大降低了遗传相关的疾病发生率、减少出生缺陷,还有对复杂性疾病进行预测、预防和个体化诊疗的巨大潜力。未来,基因检测的价格将更低,检测的普及面更广,能够直接用到广大老百姓那里去,让老百姓能够真正享受到基因科技带来的一些益处。

华大基因代表国家争取并承担1%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工作,到后来完成全球首张完整的亚洲人基因组图谱,是解译生命密码的里程碑式工作。研究和运用基因科技探索生命的奥义、疾病的成因、衰老的机理等等,这不仅追溯炎黄子孙的过去,也会解译目前出生缺陷、肿瘤等疾病根源,同时为将来的疾病防控承担责任。厉伟认为,基因组计划是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纽带,能为当代医学插上翅膀,帮助百姓活得更好,这样有使命感的组织和个人,在当今的社会实在太少。我们没有理由去嘲笑这样有使命感的组织和个人,因为有使命感的人和组织才能成就大事,才能完成远大目标,才能实现复兴理想。可以说,华大基因从诞生之初,就肩负起“基因科技造福人类”的使命。

作为基因健康领域的一名资深从业者,杨玲博士(现为吉因加联合创始人&CEO)和汪建、杨焕明院士等共事多年。她亲历了华大基因SARS病毒基因检测(2003年北京SARS疑似患者排查)、HLA高通量测序基因检测(中华骨髓库HLA高分辨组织配型)、HPV基因检测(自采样HPV政府普查项目)到生育健康领域的无创产前基因检测、耳聋基因检测等的政府民生和商业应用推广。杨玲博士相信,华大一直秉承着以基因技术为核心,科学和产业发展两个基本点,在数字化基因与医学健康的实践和应用中执着前行,其中的动力源泉就来源于华大基因“基因科技造福人类”的使命,和以家事国事天下事为己任的责任和担当。

杨玲博士说,我见了证华大基因创始人和一代接一代的华大人凭着理想和信念在中国开创和引领了基因组学的发展和应用,使得中国的老百姓能率先且低成本地享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基因检测技术,在降低出生缺陷等领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也使得基因组学最新技术在医学健康领域的临床实践和大规模应用和美国并肩齐驱、引领世界。

行业技术的门槛、发展的不均衡,使得社会各界对基因行业不了解甚至信息混乱。政策舆论环境和公众认知,应该怎么保持理性呢?

任何新兴领域都会有类似的问题,并非基因行业所独有。马丽佳博士说道,所谓关心则乱,老百姓对与自己健康和生命相关的基因行业更为关心,是完全符合直觉的。这就更需要行业领袖和广大科技工作者在完成自己本职工作的同时,通过科普来增加全社会对行业的了解。

樊伟博士认为,首先民众对于基因科技的恐慌是有现实依据的,不能忽视和怠慢。如同核技术,基因技术一旦被误用将产生大范围的,甚至是全球性的灾难性后果。然而,任何技术都有两面性,决定技术有害和有利的是人而非技术本身。

一方面,我们应该不断夯实全球政治稳定的根基,促进各国和平稳定的发展,健全法制和组织制度,使得基因技术被合法使用,并严格限制和切断非法应用基因技术的途径。另一方面,通过教育不断提高民众的科学水平,通过科普让老百姓觉得基因科技离他们很近,以及如何兴其利除其弊的方法。这样经年不断的往复,基因科技、基因行业、以及社会民众的认同必然会逐渐的走向正轨。

1999年就成立的华大基因,在2017年上市之前其知名度和行业影响力主要还局限在科研学术机构和医疗、农业等专业领域,上市后其品牌知名度和影响力迅速普及到各级政府和公众百姓,这对于基因行业的公众知晓和产业应用普及起了非常大的提升作用,但其中也不乏一些以短期利益为驱动的公司和个人浑水摸鱼,利用大众对基因领域专业的陌生和信息不对称,做出很多伤害这个行业健康发展的各种急功近利的不当行为。杨玲博士表示,任何新生事物的成长都要有一个过程,相信随着规范管理和科学普及,整个基因行业也会进入一个良性循环和有序发展的阶段,只有认认真真做事的公司才能走的更远,才能在新的生命时代大背景下有更大的发展并真正践行基因科技造福人类。

对于作为行业领头羊的华大基因,郭一然博士认为,华大基因有义务推动建立规则、规范市场,同时对老百姓进行必要的、通俗易懂的科普教育。这点华大责无旁贷。

秦楠博士告诉我们,基因行业现在面临着一个重要的问题:怎么把它规范化,在不影响产业发展的同时又能规范整体的临床基因检测事业。制定规范的行业标准成为重中之重,他也曾参与华大在2018年建立的宏基因组行业标准——《基于高通量测序的环境微生物检测》的制定,引入与检测方法相匹配的标准样品,增加检测的准确度和规范性。此外,要更多地增加宣传力度,提高公众认知和接受理念,增加基因检测结果的信息解读,设计个性化、高效的治疗方案,完善推广渠道。

“我想基因科技相对来说是非常需要科学普及的。”李英睿说道,因为基因这个概念的认可度很高,对医疗健康也很重要,但是基因科技的认知度又很低,很容易被一些人利用来坑害不知情的民众。科学讲究准确,一个问题往往没有简单粗暴的解释。如果没有正确地传达给民众,民众反而会把一些低劣公司不负责任的宣传认为是更好的服务。李英睿补充道,“我也看到华大有时候尝试一些简单直接的归纳,又往往被行业挑刺,成为话题。华大作为一个从基础科研和技术研究出身的机构,如何将基因科技的价值传达给公众,这里面需要非常好的平衡和非常高的智慧。我很高兴看到华大在科普方面的着力和成就,这些积极的努力应该对转换公共教育和公共政策的环境起到很好的作用,这也是华大作为行业龙头企业所必然要承担的社会责任。”

 

【编后语】基因科技近年来的迅猛发展,得益于生物技术(BT)和信息技术(IT)的突破和融合,将编码生命的DNA密码数字化,在一定维度上让我们得以了解生老病死的遗传信息,让出生缺陷、肿瘤、感染性疾病、新药研发等公共卫生和重大疾病的防控治疗更加精准有效,这是数百年分子生物学、医学遗传学等在新技术下的产业化。一个产业的发展需要经历从萌芽、生长、成熟到稳定的生命周期,一个企业亦如是。当产业发展过快或者企业超预期发展时,必然会引来舆论和认知上的不同步。这需要企业自身的反思、公众的独立思考和政策行业对秩序建设的重视。一方面,华大基因在2013年收购美国测序仪生产商Complete Genomics时,被竞争者向监管部门称此举是“偷了可口可乐的秘方”,当时比尔盖茨帮华大基因写推荐信驳回此点;另一方面,当网络文章对华大基因提出质疑时,公众对此莫衷一是。一方面,华大基因和深圳政府率先推动使个人免费享受2000元的无创产前基因检测时,另一方面,华大基因在中层人才管理、行业秩序共建和公众价值传播上,也存在一些问题。这需要多方的反思。

对于政府、媒体和行业而言,需要共同打造理性的行业秩序,基因领域需避免细胞治疗领域的“魏则西事件”。对于信息时代的网络居民而言,独立思考也是一个筛子,决定着是逃离北上广还是建设北上广。更重要的,对于企业,需要重视的是,在产业发展、民生公益等不同维度需要系统性管理,将价值理念从上到下贯穿执行,从业内到业外推动认知科普。也更有必要组织企业群体形成价值秩序联盟,共同建设价值市场同时链接跨界资源,使得不作恶的价值传递落地,宏大愿景可持续化建设。

社会资源是动态配置的,权利和责任对等,反之亦然。

四十年前改革开放带来新思想的激烈碰撞,四十年后新技术以及新经济将带来社会公民和企业生存的新规则。激荡的三十年过去了,“万物肆意生长,尘埃与曙光升腾……天地一时,无比开阔”,水大鱼大的十年之后,我们将面临全球格局发生改变的十年,你我除了是阅读眼下文字的看客也必然是建设者,产业机构是时代红利的享受者也必然将是社会和时代责任的承担者,如此,才不辜负时代,也不被未来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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